第一百一十三章 暗流（下）
小龙的爪子不自觉地抓紧了洛基的头发，龙子当然感觉得到那被拉紧的皮肤与头发，但是罕见的，他没有如同往常那样按照敖缡儿的意愿行事，而是保持着淡漠的神情继续观望——火势像冥河一样流淌过罗马的城区，带走无数生命，神殿一个接一个的亮起，虽然看不见，但也可以猜得到，祭司们已经在皇帝的命令尚未到达前就开始自己的职责。 神祗们的力量也前所未有的降临了，但是非常奇怪，厚厚的云层积蓄着丰沛的水汽，却无法降落下来；火炎曾经一度沉寂，之后更加猛烈地反扑了回来。 洛基低垂着长而微微卷曲的睫毛，这并不是普通的火啊，在那些令人类的眼睛无法注视的最为耀眼的地方却有着阴冷的暗色，与东方不同，西方大陆的神祗与人类并不懂得如何消弭冤魂的戾气，他们肆无忌惮地在每个时间，每个地点屠戮同类的生命，角斗场里，十字架上，宫殿与贵族的宅邸里到处都是受尽折磨，不得安息的灵魂，逐年逐月逐日的恶行积累起来的怨恨几乎已经形成了rou眼可见的黑色雾气，之前“清洗”了整个罗马城的杀戮令近半的贵族流尽了鲜血，它们成了召唤着这份可怕力量的最好药引，而其中最为尊贵的，奥古斯都一世后裔阿格里庇娜以及奥克塔维俄临终的尖叫则毁灭了罗马龙脉早已岌岌可危的平衡，仅仅一个虚弱的尼禄根本让它无法继续镇压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反噬——罗马啊，辉煌的罗马，骄傲的罗马，富有的罗马，美丽的罗马，胜利的罗马，神圣的罗马！又有谁知道，近一千余年来，它埋葬了了多少希望与生命！ 因果循环，终有报应——洛基认为，这罗马此时方遭其祸，上天已经算得上很是仁慈了……想到那朱庇特自称天空的主宰者，龙子不由得暗暗发笑，连那天道轮回都茫茫知其然不知所以然的神祗，也只有力量强大而已，幸而这里成神也罢，成魔也罢，似乎都不曾有什么大劫考验，不然的话，只怕是天魔那一关就不知道要让多少只知修身不知修心的所谓神祗非得落个魂飞魄散不可！ 不过没有大劫也不是什么好事，敖缡儿自然明白哥哥的心思，这火，也不过继庞培之后的又一预警罢了，奥林匹斯的荣耀，也将如那些曾经显赫一时的北方神祗一样走到了尽头了。想当初，一场神祗间的黄昏战役就将奥丁神系几十个可以呼风唤雨，颠倒天地的大小神祗以及麾下无数英灵消磨的干干净净，当然，其中现今的罗马神祗推波助澜的功劳不小，但是敖缡儿一双慧眼看来，明明白白地，就是那不可捉摸的天命作怪……任你猖狂，任你尊贵，任你威风，只要时辰一到，谁能抵抗得了那冥冥中不可违抗的判决？ 大火连续燃烧到第八天的黎明，神殿的祭司几乎都要跳到火里做祭品，而皇帝尼禄也跟个语无伦次的疯子没有什么两样，竭尽全力安抚那些幸存的平民，贵族，元老的拉金也已经疲惫不堪，汨罗与他的父亲奉了皇帝的命令到邻近的城市购买食物与酒，药物，朱尼厄斯则控制着重要的近卫军团与维持罗马城内的秩序——虽然按照火势看来，几天后就可以完全不需要这样劳累了，因为一切都已经毁灭殆尽。 作为神祗信使的墨丘利悲伤地注视着即将毁灭的罗马，从来都是优雅从容的他看上去犹如蒙上了一层拂不去的薄薄灰尘，已经死亡的庞培不可避免地出现在他一直规避着的记忆里，那些扭曲的躯体，绝望的手臂，挣扎的双脚……已经来回奔波于奥林匹斯与人世间整整八天的年轻神祗几乎有了颁下伪神喻命令罗马的子民放弃这座城了，火焰的速度虽然快，但还是无法追赶上轻身逃离的人们——但是罗马人在最后的防线死守，他们身后就是万神殿。 铁与火之神伏尔甘，他丑陋的兄长，挥舞着锤子扑到火焰上，平素顺服如羊羔的火焰像之前很多次那样，突然转化为张开了獠牙的毒蛇，恶毒地缠绕了上去，将浑身焦黑的神祗回炉了一次，坚决不承认自己的质量不过关的火爆兄长大叫一声，第N次无差别锤法施展开来，却发现自己的力量简直如同加在火上的油，不但没有扑灭这些猖狂的叛逆者，反而加深了罗马的濒危程度。 “走吧，伏尔甘，我的兄长，这不是你能够压制的火，它不属于你！”墨丘利大声地叫喊着。 “不，这是罗马，是供奉我的城。” 蠢货！墨丘利几乎就要让这个词逃离自己的嘴唇了——这个固执的笨蛋，看看四周，那个神祗没有被罗马人诚心诚意的祭祀过？但是现在还有谁愿意降临，或者最少的，将力量投放在这里？即便是强大的众神之父……年轻的神祗轻轻地冷笑。 铁与火之神伏尔甘决定再试一次，但在他有所动作之前，与灼热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的，清冷的风呼啸而过，蠢蠢欲动试图再次纠缠上这副破败身躯而扑近的几处火炎轻轻摇晃一下，熄灭了。 两个神祗一起睁大了眼睛，彼此看了看，异口同声：“不是你？不是我！” 小龙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在犹如实体的乌黑云层之上，挺直了身体，首先清琅琅地唤了一声：“惟神之居，为坎为雷，专此二象，宅于岩隈！” “风马云车，肃焉徘徊，能泽地产，以祛人灾！” 伴随着一道比之前的任何一道霹雳都要明亮犀利的银光穿透了云层，有幸看到的人们惊叫着，没有人认为这是朱庇特神的神迹，因为即便是短短一瞬，在漆黑暗沉的背景之上，银龙矫健的身躯是那么的璀璨夺目，它几乎没有丝毫停留的影像清晰的就像是神祗雕刻在人们的眼睛里，心脏里。 与之前夹杂着滚热灰烬与点点火星的狂风完全不同的冰冷空气从天穹之上缓缓地覆盖在罗马城的上空，幸存者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气体，它是那么冷但十分的纯净，似乎将身体里面的悲哀，苦痛，绝望连同焦渴饥饿一起带走了；银色的痕迹在云层间时隐时现，人类的眼睛即使紧紧跟随也只能看到很少的一部分残影，他们当然也看不到那个巨大的银龙双角之间的翡翠色小龙……不，不是龙。 墨丘利睁大了自己的眼睛，那是个看起来介于女童与少女之间的孩子，察觉到年轻神祗地视线，被观察者回过头去，看到他的时候微微一笑。 这是种怎样的微笑？ 众神的信使还记得自己刚刚出生的时候——他一出生就有这双明亮而锐利的眼睛，它告诉幼小的神祗，天穹是温润的碧蓝，云层是透明的莹白，枝叶是新生的葱倩，太阳神的牛群是毛茸茸的可爱，所以他把它们偷走——一切都是完整，真实，鲜明，纯粹，毫无杂质的，这令他喜悦——虽然非常短暂，而且在之后几百年的生命里没有再出现过，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墨丘利一直珍藏着这份最初的记忆。 这个微笑与这份最初的记忆重叠了起来。 “神惟智知，我以诚往。钦兹有灵，爰以庙飨。苟失其应，人将安仰岁既旱曄，害兹生长，敢用昭告，期于肹蠁。……” 与所有祷文都不同的音节回荡在整个罗马城的上空，无法理解，但罗马人却无法抑制地重复起这些古怪拗口的词语，他们看着乌云开始翻卷起来，犹如飓风来临之前的海面，银色与青色的闪电交织在一起，感觉着暴露在外的肌肤因为水汽的增加与温度的降低而颤栗，他们喃喃着，一次又一次。 冰冷的雨水倾泻了下来。 亡魂们不甘的长号，接连不断的水击打在他们栖身的火焰上，灰白色的烟雾升起，朦朦胧胧中，无数的城池耸立在罗马的上空。 是迦太基！ 是雅典！ 是开罗！ 是我们的城，我们的鼓励! 衰老的父母，温柔的情人，可爱的孩子，我要回去！回去我们的城！ 敖缡儿安静地坐在哥哥的双角之间，看着原本充满仇恨的冤魂欢喜地扑向他们的归宿……这就是故土，难离的故土啊……没有什么可以比拟。 虽然懂得哥哥只是不愿意她的力量遭到他人觊觎，也知道这些罗马的子民应当受到该有的报应——但是，她终究还是不能坐视到最后……很抱歉呢，哥哥，还有落霓，惊虹……抛却了多日来苦苦守护的执念，却无意中消弭了那一点魔种，力量与心性第一次得到平衡。 她真正的长大了。 （待续）